亚丽

银魂主银桂,可吃桂银,终桂,青葱。文野宰厨,无cp。普通地看火影,案山子角色粉,吃卡伊,自蛇不拆不逆。刺客信条el,看情况可能复活_(:з」∠)_游戏王暗游戏本命,蟹哥男神,偶尔写暗表但其实cp是北极点暗蟹

【银桂】水之魂

食用指南:文中关于水虫的设定来自《虫师》S1E05“旅行沼泽”,这篇文的灵感也是在看那一集的时候突然来的,为了情节不是所有细节都遵守原设定。Joy 4都会有出场。过程很慢也有虐,但就和我心目中的银桂一样,天崩地裂的灾难和天长日久的消磨都打不倒的两个人,结局一定会是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稍微有一点内容需要走图,完整版链接在评论区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有种叫“水虫”的东西,是一种液态的虫,就像无色透明的液体一样,但却是生物,喜欢栖息在古老的水脉中,有时也会在池塘和水井中停留。误把水虫当水喝下去,就会变得没有水就不能呼吸,身体也会开始变得透明,如果放置不管,人就会变成液体流走,而水虫自己有时候又会突然消失。

——《虫师》

 

 

       碧绿的水,还有,笑容。对,银时记得很清楚,用双手捧起河水的时候桂是在笑的,并且回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,我看水还挺清的。要喝一口吗?”

       不,不能喝,绝对不能喝,银时不清醒地想。但他的舌头发僵,在嘴里打转,开口说出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傻瓜吗?现在还有谁喝河里的水,除了你这个二货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哼,银时,这么快就忘记当年战争时期的艰苦条件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“没有这么快!十年了已经!你不想忘记,那你喝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不应该是这样的,假发,那不是水。

       桂在笑。即使在梦里银时也记得,他多年没有在桂的脸上见过那样的笑容,让他想起当年村塾里那个扎马尾的漂亮孩子欢笑的样子。水从桂的指缝里漏出来,打乱了水面上倒映的桂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我可不管你了。”桂说,重新把双手伸入水中,像要吻那捧水一样把脸埋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不要喝,假发,那不是水,不可以喝下去。银时想要大喊,冲上去抓桂的手,但他的身体凝固了一样纹丝不动,从口中说出的依旧是违背内心的话:

       “把这条河喝下去也随你,我先走了,假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是假发,是桂!”

       不能走,不要离开他。发不出来的呐喊像块烙铁一样在他的胸口灼烧,身体自动向后转去,桂从视野里消失,甩到身后去了。不对,这都不对,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……

       银时猛地惊醒。梦,又是梦,无数次在梦里上演这个场景,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无能为力。他定了定神,翻身爬起来,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前,轻轻拉开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浴缸里放满了水,黑暗中躺在那里的是身穿睡衣,头发散开,几乎全身浸在水中的桂小太郎,衣服在水里湿透了,双目微合,呼吸轻得看不出来。银时在缸边蹲下来,听了听桂的呼吸声,然后把手伸进水里。放了半夜的水已经凉透了,他摸到缸底的阀子把水放掉了一些,重新拧开水龙头用偏热的水填满了空间。然后他起身走出浴室,拉上门,回到卧室里,不顾手上和身上的水,麻木地躺下准备继续睡。

       浴室里的水有响动,似乎是桂默默地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   银时闭上了眼睛。机器一样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,他可以一动不动地睡到天亮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坂田银时怎么也想不明白,自己居然就同意了带这帮傻孩子出去旅游。万事屋明明就揭不开锅了,还有攘夷浪士,明明应该忙得不可开交,假发却准时在这个时候加入战团,公然给自己放假。

       “没钱了,银时,”桂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冷冷地说,“再伟大的事业也需要经费才能维持,现在这个情况恕我桂小太郎也无能为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你就有经费去游山玩水啊混蛋!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看我已经连伊丽莎白都不带上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在的时候它管理组织管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真让人伤心呐,银时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银桑……让桂先生消停两天也不是不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无奈地把周刊扣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,哪怕就有那么一回你能放我自由,我也此生无憾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放你自由?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那张脸在我面前少出现两次,银桑就全身心都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居然差点忘了:不是假发,是桂!”

       虽然脸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,银时还是看得清清楚楚,不管什么恶劣的对待,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垮假发的心情,以及蹭这趟旅行的决心。出于报复,银时揪着攘夷浪士首领宝贵的头发不放,对方也反手揪住了他,好像卷毛在这类纠纷中天然落下风。两人跟小时候一样纠缠不休了好半天,最后都躺在沙发上不动了。眼镜,不,新八,好心地拿了把梳子来递给桂,银时对此大声抗议,但新八的回答是:“银桑的头发梳不梳都没什么区别。”

       好像从来没在梦里见过这部分呢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“喂,假发。”银时敲了敲浴室门,“你好了没有?天都大亮了,银桑把早餐做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难得你起这么早还赶得上吃早餐啊,银时。”桂隔着门回答。浴室里有轻微的水声,从幅度和间隔判断是桂在把头发扎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时候才睡醒的人可没资格说我。喂,可以开门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开门啊,还有什么关系吗?”

      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,银时拉开了浴室门。桂在浴缸里坐起身来,睡衣半褪,一边肩膀和手臂光裸着,扎起来的头发还在往后背上滴水。看见银时真的走进来的时候,他眼神有点要黯淡下去,又马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真是麻烦你了啊。”他尽力用平和的语气说。

       “刷牙了吗你?一副没清醒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看见银时靠近,桂下意识蜷起腿抱紧了膝盖。“而且也还没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在银时的注视下,绯红色在桂的脸上浮现并扩散开去,一直蔓延到了锁骨。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假发遮挡的是什么。银时狡黠地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好,好,在等我是吧。先给你换个水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在洗手池接了一盆水,俯身要把桂从浴缸里抱出来。桂挡住了他环抱的手自己翻身往外爬,但没有拒绝银时的搀扶。站在浴室的瓷砖地上,桂把睡衣袖子套好,慢慢抱起了胳膊,凉水湿透的睡衣贴着皮肤,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脸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好像他自己一会儿也会和水一起化掉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他无言地看着银时低头摸索浴缸阀子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背后抽噎一样的声音让银时转过身来。桂失神地看着他,脸色通红,嘴唇张开,发出抽取空气的悲鸣声。银时端起洗手池里的水盆从桂的头上浇了下去。水从身上流过的时候桂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大口喘息起来,像突然重获了呼吸的能力一样。银时把盆摔回去,没好气地抬脚蹬开了浴缸的水龙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个二货脑子里在想什么?”他大吼道,“想死起码也选个我不在的时候,你以为我会看着你死吗!”

       桂把睡衣领子拉了上去。水灌进浴缸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轰鸣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我不知道这样维持着有什么意义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又接了一盆水,一只手重又扯开桂的睡衣,盆沿抵在锁骨上,贴着身体把水倒了下去。冷水从胸腹上流过的感觉让桂哆嗦了一下,双手抵住了银时的胸口。水流经过他的肩膀,又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
       桂靠在了银时的胸前。银时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,像个母亲怀里的婴儿。

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,”银时说,他累得有点睁不开眼,太久没有过正常的睡眠了,但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冷静而清醒,“就当是为了我吧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水浸湿了银时的前襟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因为他,全都是因为他,像喝多了一样,把自己要守护的东西随便丢在了背后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的天气他记忆犹新。和现在一样,温暖而清爽,河边的风,河里的水,还有一起来河边的人们。在这样的天气里所有人都那么可爱。神乐伸手搅和着浅滩里的水,流水在她蓝色的眸子里荡漾着。新八老老实实地帮登势和凯瑟琳铺野餐布,因为心情放松整个人都是亮亮的,让人想不起那个愁容满面的眼镜男孩。登势殿还是那么干练,连猫耳女在这个气氛里看着都不讨厌了。

       从没这么清晰地感到自己喜欢这帮人呢,躺在草地里的银时想,像呼吸的空气一样离不开。

       他满意地伸了个懒腰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桑!”新八从远处向他喊着,“桂先生还没回来吗?就等他了!”

       “让假发自己闲逛去吧,我们把他那份吃了就行!”银时干脆地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“好吧我说实话!本来就没有多准备他那份,因为假发非要跟来,所以把你们每个人的克扣了一点凑成了他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于是就再也没人提出要等假发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晚餐很愉快。他们没忘了给小玉带桶汽油,这样她可以加入干杯的行列。然后呢?然后银桑真希望自己不要想起来,但他无法阻止自己回忆,或者也许事无巨细地记得一切本身就是一种惩罚。然后太阳偏西了,天色暗了,清爽的空气有点凉了下来。他们收拾东西准备沿原路返回。坐在河岸上发呆的银时突然打了个冷战。

       假发整个下午都没有回来过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早餐盘子端到了桂的面前,咖啡刚刚已经凉了,银时换了杯新的。桂从水里伸出手来抓住杯子把手,沾水的瓷器打滑,银时还伸手托了一下。此乃经验之举。咖啡入口,桂为难地垂眼看了一眼杯子,正要接着喝,银时却用一根手指点住了杯沿。

       “糖又放多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不小心按我的口味调了,真是……”银时含糊地解释着,捏住咖啡杯接过来自己一饮而尽了。桂一声不吭,像刚才盯着咖啡一样低头盯着水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再去换一杯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敏捷地抓住了银时的衣服。

       “呃,假发?”

       回答他的不是那句执着的名言。桂抬头无神地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“好吧,就是拿你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把杯子放在了洗手池边上,然后在浴缸旁边蹲下来看着桂顶在膝盖上的早餐盘。

       “总不至于让银桑喂你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的脸红了。也许因为长时间在水里浸泡着,他的肤色有点透明,红晕就像直接透过皮肤渗出的血色,好像能够在水里溶化掉。他看上去像水,越来越像水了。对水萌生的寒意又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银时心底缠绕上来,盘住他的身体,让他僵硬又难受。银时忍着没表现出来。整日整夜在水里受苦的是桂,不是他,他有什么资格表达厌恶呢。况且他厌恶的其实是自己的无能吧。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,每次看到那样的假发,他就透不过气来,必须强颜欢笑才能暂时震散房子里遮天蔽日的水汽。但每当他把餐盘端到桂的面前,看着沉默的假发一口一口地把小团子和面条咬断咽下去,还下意识舔着发白的唇,他的内心就涌动着兴奋,甚至狂喜,如果不是他竭力压抑的话,就像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灌注到血管当中。然而这份兴奋比彩虹的存在还要柔弱,只要光芒从桂眼中消失,只要桂又陷入自我厌恶中去,银时的恐惧也就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害怕见到,恨不得从那个人身边逃开。害怕失去,恨不得把那个人抓在手里不放。如此反复,日夜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桂把空盘子递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今天就去海里吗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银时回答,端着餐盘没有离开,期望着桂能多说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桂低下了头。为掩饰自己的窘迫,他抬手挡住了嘴唇,然而银时拉住他的手腕,用自己的手指擦了擦他的唇。桂的脸又红了,他转开头躲避银时的目光,即使那双红眸里注满的悲伤是出于关怀,那也依旧是悲伤,会刺痛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   “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。如果觉得不舒服,我们就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变了呢,银时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“还是开玩笑不分场合的你更有底气。现在这么温柔反倒让我害怕了啊。”   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桂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神再度让银时把话卡在了嘴里。他逃也似的端着盘子离开了浴室。回到卧室的时候,他不知道该怎么排解这种尴尬,一只手撑着床头的柜子,痛苦地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还是那么胆怯……还是那么该死的胆怯!

       和那时候一样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黄昏了,澄清的河水因为映着天色变得灰蒙蒙的,很快就变成阴暗的颜色。银时哆嗦了一下,双手都插进袖口里,阴着脸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“该死的假发去哪儿了啊,河边晚上风还这么凉。喝酒什么的一帮人一起才热闹,天黑了一个人自斟自饮什么好酒也没味了……咳,气得银桑都说胡话了。假发……不是你吵着嚷着非要跟我们一起来吗,现在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……不会一眼没看见就被路过的真选组给抓走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埋怨的碎碎念,因为水边的一点异常景象被打断了。浅滩里的水响了两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腾了一下,把银时吓了一跳。他站在岸上犹豫不决。现在……还不能算……天黑……应该……不会……有鬼吧……啊!!!

       一只手突然从水下伸出来冲破了水面,紧接着是一个人猛地从水里坐起来,因为水和头发挡住了视线,很自然地甩了甩缠在脖子上的长发,如果不是银时被吓惨了,他一定会以为这是条美人鱼。一声丢尽了脸面的惨叫之后,他才发现那个人的侧影如此熟悉,还有那个双手抱胸,静静地回过头来看着他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“假,假发?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目瞪口呆地站着,因为情况太过无厘头,连暴力吐槽都忘了。被水湿透了的桂在风中有点发抖,像个走失太久的小孩一样呆呆地望着他。银时走了过来,本来要落在桂头上的拳头没能举起来,什么事情不对了,而且是完全超出他们掌控范围的那种不对。他和桂小太郎互相太过了解,在开口之前就料到了一个大概。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,发生什么了。”他蹲下身来,鞋踩进了浅水里。

       桂还是那副失神的样子。银时伸手想要拉他起来,意外地遭到了激烈的反抗。推开银时之后,桂慢慢屈起腿抱紧了膝盖,低头想要藏起自己痛苦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……我不能离开……”他说话的时候夹杂着上下牙打架的声音, “我……我不能呼吸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啊?什么不能呼吸了?”银时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哆嗦起来。他重新伸出手,被一双在河水里泡得冰冷的手紧紧抱住了手臂。桂的眼眶红了,桂的呼吸乱得和啜泣一样,在他身上沉默地靠了一会儿,声音才恢复了平稳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,是水有问题。我不能离开水——回到岸上就不能呼吸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直觉让他突然萌生了对自己的怨恨。是他的错。他方才不应该走开的。坂田银时,你永远保护不了你想保护的人,因为你永远看不见也料不到灾难从何而来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水虫……么?

       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谜最后是傻瓜坂本揭开的。他们合力把桂用一个木头浴盆搬回了万事屋。之后不到一个月里,三个人手忙脚乱地轮流照看假发,医生也请了不少,但是谁也搞不清楚症结所在。那一天是坂本回地球看望老朋友的日子,他本来打算先拜访万事屋,再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攘夷浪士首领。他被新八让进大门,开开心心没轻没重地闯进银时的房间,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爽朗的笑声都噎住了。房间中央放着一个浴盆,身上只松松缠了一件浴衣的桂坐在半满的水里,坂田银时拿着一只水碗小心地往他半裸的背上倒水。坂本在门口哑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们……你们继续,我待会儿再来也行啊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干笑声被突然飞进他嘴里的水碗堵住了。坂本痛呼一声,用手接住碗,响亮地倒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“什么啊金时,跟我的牙有仇吗!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跟你记忆人名的那部分大脑区域有仇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啊哈哈哈哈哈金时你太幽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续落寞了一个月之久的桂小太郎因为这段对话笑出了声。银时熟练地拍了一下他的头。“闭嘴吧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只是想提醒你,可以借用一下我说话的句式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谁要模仿假发的句式啊!”银时恶狠狠地转向坂本,“喂,你小子又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

       “诶,对待老战友就不能再热情点吗?我又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两个亲热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谁跟谁亲热了你个白痴!!”

       坂本小心地把墨镜摘下来插进了上衣口袋。今天这两个看起来都不怎么对劲,尤其金时暴躁得很,连戴眼镜的人都打。

       “冷静一点嘛!好啦好啦我又不是看不出来,是假发出了什么事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想不到你商人的知觉还是挺敏锐的。”银时说。桂低着头一言不发。坂本飞快地扫了一眼,神色有点迟疑。

     “这不是很明显吗?假发情绪这么低落,你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,我都禁不住要猜是不是你把假发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“能不能别揪着这个误解不放了!!!再说银桑我给你的印象是这样的吗?!再胡说八道当心我直接把你扔出大气层啊啊啊!”

       十分钟后,终于肯老实听银时把事情经过说完,坂本揉着被打肿的脸歪头思考了好一会儿,眼睛终于一亮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不会真知道什么吧?”

       “知道啊,而且还不少。”坂本向后仰靠在椅背上,“你们听说过‘水虫’吗?”

       “水虫?”

       “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很难解释,总之是一种液态,无色无味的生物。”

       无色无味的生物……这描述可是够让人心烦的,银时想。

       “水虫本身是透明的液体,活在水脉中,就有可能被人当水喝下去,而身体里有水虫的人离开水就不能呼吸。如果没猜错的话,我想假发那天是不巧喝了水虫。某种意义上还挺幸运,那么大一条河就偏偏被你捞中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只是更深地把头低了下去。银时又是一拳头砸了过来,坂本捂着头躲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金时!你这是请教别人的态度吗!!”

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,激动了。”银时毫无诚意地说,“请继续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你也不必这么难过,毕竟谁也看不出来水虫,知道它存在的人少之又少,不能算是你的失误。我们都会帮你的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少废话了坂本,快点说怎么解决。现在这种罪我和假发可都忍不下去了。什么时候能甩开这个废物去吃我的芭菲啊,已经欠了三个多星期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呃……”坂本眼睛向上翻了翻,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挑起了眉毛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个我也不知道啊。”坂本苦笑着说,“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自己也没听说过治疗的办法,应该说就没人见过治愈的病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所以治不好的病例都怎么样了?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?”

       “如果能那样反而还好了。水虫在体内太久不除去,或者没有人一直给病人提供水,人体会像水一样化掉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被水虫寄生,然后蚕食掉了吗?银时的红眸凝固了几秒。这时候坂本站起来走到浴盆旁边,抬起桂的手看了看,没有遭到抗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笑容从脸上消失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人体被水虫消耗的标志就是身体逐渐变透明。现在假发身上还看不出有透明的迹象,也许是时间不长,也许是因为你们照顾得还不错,他一直抵抗着。但是也不能太乐观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一直没反应的桂收回手,捂住了脸。银时拨开乱糟糟的长发,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在哪里见到那个人的?”

       “找他可行不通,”坂本挠了挠头,“我刚才说了他不知道,再说那也是个居无定所的人。不如就按水虫这条线索去找治疗方法,可能还更快。快援队也会在各地打听办法,这你尽管放心。最不好办的还是你这边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必须有人整天在身边照看,不然你知道会怎么样。如果你也要出发去找治水虫的办法,就必须带上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货可以留在万事屋等我们消息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虽然我相信你那两个孩子会尽心尽力,但是你会把自找的重担交给他们吗?再说了,”坂本重新把墨镜戴上扶好,露出一口白牙,“离开他你会放心吗?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带着一点被戳穿的愤恨打量着坂本。

       送行的时候,坂本像个小孩子一样没玩没了地在飞船上挥手,大喊着“我们回来之前一定要让假发活着啊”。银时简直平生第一次盼着他下次再来,当然,带着好消息来。他甚至在飞船消失之后还望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。想到要回去,他突然觉得痛苦,和在河边发现桂的时候一样的痛苦,他不愿意承认那是恐惧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假发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,”银时用自己都觉得不自在的严肃语气说,“我准备一下就出发,带上你一起。你什么都不用想,我会安排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习惯性地用双臂抱紧了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,晚一天都是承受不了的损失。银桑我少麻烦一天是一天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不会拖累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呃……呃?”意外的回答把银时噎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不会又一次像个废物一样拖累你的。”桂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“武士不应该为金钱所动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说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他自己把话咽回去了。异常沮丧的假发,还有自己胸腔里满得要溢出来的异常情绪,都让银时踌躇不决。片刻迷茫之后他决定顺从自己内心的冲动而非头脑,任由身体去行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银时俯身从背后抱住了桂。怀里的人惊疑地挣扎了两下,最终沉默地接受了这有些沉重的温柔。桂身体微凉的触感从接触之处扩散开去,波及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,头脑一片空白,双手却抱得更紧了。想不明白,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本能的反应会是这个,为什么假发在他怀中迅速安静下来,像只眷恋怀抱的小猫一样轻轻蹭着他的手臂和前胸,湿润的长发弄湿了银时的衣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就这样,他就这样把桂说服了。那是他们旅行的开始,无知又草率,也是他们痛苦的开始。


 

       每经过一天,桂都更加痛恨自己的无力。只有睡眠是暂时性的休息。睡着,不如说昏迷,是唯一能忘记现状的时间。早上睁眼看见的是漆黑一片的浴室,狭窄的容器禁锢着水,水禁锢着他,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味道,对他目前的感官来说并不讨厌。水是温的,说明银时夜里起来加过热水。水是冰凉的,说明这家伙一夜未醒,把换水的事给忘了。刚开始他失眠得很厉害,拖得越久越冷得睡不着,银时蹑手蹑脚走进浴室的时候他还没睡着过,却闭上眼睛假装不省人事,感受银时挨上来的呼吸,擦过他身体的手,热水逐渐充满他身处的空间。那时温水裹住身体的感觉居然会让他想哭出来。银时关门离去的时候,他甚至想爬起来叫住那个男人,但又不知道之后能说什么。无数次的犹豫,无数次安静躺在黑暗里等天亮。

       不想让黑夜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夜里悄悄探视他呼吸的银时是他依恋的对象,但白天面对那个男人,简直是恶梦。可怕的不是银时嘲讽的神态和毒舌,而是这些特质在身心俱疲中被消磨掉了,懒散的气质消耗殆尽,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不是在鄙夷世俗,是渴望睡眠。那是他的错,桂想,这个想法像毒一样侵蚀着他的头脑,让他夜里辗转反侧,搅得水发出恼人的噪音。他要揪着自己的头发才能被迫停下来不想这些事情。这病态的生活是他的,他把银时拖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两个之间早已不存在隐私。即使要进行离开水才能进行的活动,也必须有人在旁边往他身上淋水维持呼吸。出于羞耻的抵抗完全是无力的。第一次在银时的监护下用卫生间的时候他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,但银时罕见地没有挤兑他,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,专心用水一遍一遍地湿润他的皮肤。

    (这里有一段需要走图链)

       浴室门关紧之后,桂坐在黑暗里流了很久的眼泪。

 

       你那张脸在我面前少出现两次,银桑就全身心都自由了。

       什么时候能甩开这个废物去吃我的芭菲啊。

       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?

       银桑我少麻烦一天是一天啊。

       想死起码也选个我不在的时候,你以为我会看着你死吗!

 

       他从来没有相信过银时这些话是发自真心,那可太对不起他们多年的交情了,那个满口牢骚的窝囊废男人背负着他能捡起的所有东西走到了现在——现在连他整个人都捡起来背着走了。银时不会扔下他,即使从一开始就不该捡起他。但这些话都是事实。他成了那个废物。他成了拖累他的人。而且他们要一直这样下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与其有时间想个漂亮的死法,不如想办法漂亮地活下去。白夜叉轻松又沉重的声音适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桂抱住头蜷起了身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一样了,跟以前永远地不一样了。在那个战场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漂亮地活下去,现在的他只是活着,像个吸血的寄生虫一样,消耗别人的生命活着。那个人是银时,曾经最相信他无论怎样一个人都没问题的人。


 

       “出来,没关系,我准备好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带着劝告的语气。桂水淋淋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,站在阳光下。银时把床帘全拉开了,适应了浴室光线的桂抬手遮了一下眼睛。在昏暗潮湿的环境里待了太久,桂整个人都是苍白的,比原先看着更瘦削了。他驯顺地迈进房间中央盛水的浴盆里,跪坐下来,最大限度地浸泡在水中,等待银时的动作。那副任人摆布的样子与狂乱的贵公子判若两人,银时几乎觉得自己抬起的手无法落下,好像碰到这样的桂也是一种侮辱。

       “没事的,银时。”桂毫无语气地说。

       于是他慢慢解开扣子,扯开了桂身上的睡衣。裸露的皮肤呈现出恐怖的颜色,不,是没有颜色,他整个人都半透明了。从皮肤,肌肉,血管,到内脏,骨骼,都在同步褪去颜色,长发显得发白。并不是真的没有颜色,应该说是被水色浸染了,就是河水的那种颜色,隐隐的有点发绿,仿佛某种软胶质地的材料做成的人,碰触就会凹陷下去,用力挤压会碎。尽管银时知道这不是真的,还是不由得放轻了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桂闭紧了眼睛。现在他连自己的手都不愿意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别,别说完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希望你不要再努力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现在放弃还太早吧。”银时轻浮地把桂的睡衣甩手搭在肩上,围过脖子,甚至还轻轻嗅了嗅,“起码在你那个部位褪色之前还是有希望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这个恶劣的玩笑让桂皱了皱眉头,把脸转开去了。银时试图抱住他安抚情绪,被桂用手挡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已经走到海边了,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。难道我们要从海边再走回去一次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只是想看看海而已,”桂无力地笑了一下,连这个微笑都是软弱透明的,“让人想起龙宫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比哭还难看地陪着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……我想说几句破坏人物形象的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抬眼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如果你自己都不想活了,我大可不必拖着你一路走到海边来。银桑我的信条是,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平行的,交叉一下也不过就重合一点,到头来还是会越走越远,谁也没必要硬拽着谁回头。所以说,我不是想要你活着,只是想让你自己想要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长时间的沉默不是无言以对,是桂一开口就会哭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,”他终于说,“如果结束这一切就是我最高尚的结局,你也会支持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银时不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不会让你看见的,这不是你的错,别自寻烦恼。高杉那家伙,恕我不能符合他的期望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睡衣狠狠地摔在了桂平静的脸上。银时侧身扳住桂的身体强行横抱起来,走进浴室,把人不当不正地丢进了浴缸里。桂的上半身滑进了水里,腿还搭在外面,透过水面望着他的脸,活像传说中的水泽仙女。银时又把他往上拖了拖,睡衣扔在胸前,转身走出浴室,从身后用力拉上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桂闭上了眼睛。真意外,没有多么难过,也没有自责的感觉。内心反而突然轻松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银时一开始不知道高杉在找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在神乐的建议下,他从河童大叔那里打探了有关水虫栖息地的消息,沿着那条水脉一路向大海行进,试图找到这类生物的痕迹。如果能够找到了解水虫的人,或者再抓到活的水虫,也许就有办法治好假发。想要带着假发一起走还不招摇过市几乎是不可能的,每次经过村庄,孩子们都会跑上来围观。那躲在浴盆里不敢出来的人生得那么好看,总是披着水淋淋的黑色长发,他们悄悄传说那个银发男人带着从水里捞到的美人鱼。银时简直怀疑真选组没打上门来,完全是因为逮捕这个攘夷浪士都不如等他自己病死来得轻松。万事屋的家底彻底被他掏空了,不仅新八和神乐被洗劫一空,连登势殿的积蓄和阿妙的私房钱都贡献了不少,攘夷经费分文不剩,如果不是本来就没头发,伊丽莎白现在估计头发都要掉没了。所有的钱填海一样用来支付沿途的吃住路费,尤其是水的巨额开销。所到之处无不盛传水虫的故事,不引来暗处的捕食者简直不可能。鬼兵队的骚动传入到银时耳中的时候,他以为枪口一定会对着他来,因此加倍小心。每次把桂安顿好,他一个人出去打听消息,都做好了拼命逃跑的万全准备。现在的他无心取任何人的性命。

       下雨的那天,一个人坐在小摊的棚子下面对一碗热腾腾的拉面,等雨过去。那个一身紫色,斗笠压下来遮着脸,口中咬着烟的人在旁边坐下的时候,银时吓了一大跳。他没想到对手会这么坦荡地靠近。

       “手拿下去,银时,来不及的。”低沉的声音说。银时摸索的手若无其事地从刀把上滑过,很没脸面地在衣襟上假装蹭了蹭,又去抓筷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比我想象的慢啊,高杉,你们鬼兵队是不是没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高杉阴沉地从斗笠下面瞟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“聊天来的还是取人头来的,痛快点别浪费我时间。”银时一边说一边开始飞快地往嘴里扒面条,烫得有点咧嘴,说话都含糊起来,“既然你来了,差不多也知道我是为什么在这儿了吧。算盘倒是打得不错,先把我干掉,那个也就没有救了,如此卑鄙行径也就你干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高杉默不作声地把斗笠往上推了一把。缠着绷带的那只眼下方,一道新的刀痕从颧骨上一直划到下颌,血刚凝固不久,划得不深,轻微的皮肉伤,但能够出现在高杉脸上,就可见对手的恐怖了。银时咬住筷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你,在门把手上撞的啊?”

       “想让我把筷子钉在你的舌头上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喂,就是问一下而已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见到假发了。”高杉淡淡地说。

       仿佛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胸膛。银时慢慢把筷子放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比我想象的还卑鄙,高杉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可能不会这么认为。相比像废人一样生活,他宁愿像个武士一样和相当的对手拼杀而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是你!假发可比你清醒多了。你这家伙到底把假发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   抬起一根手指沿着伤痕划下去,高杉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把假发怎么样了?

        第一眼看到桂的时候,是那个苍白而虚弱的男人从水中一跃而起,猿猴一样轻盈地拧身避开刺来的刀刃,维持平衡伸开的手臂不经意般从他面前拂过,指尖过处一热,然后一痛。桂稳稳落在他面前,躬身站立蓄势待发的样子如同野兽,长发披散过肩,指间夹着一块玻璃杯的碎片,还沾着一点血。

        你把银时怎么样了。那是桂说的第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么,假发。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。看上去身体不太妙啊,银时又不在,就打算用那样的武器了吗?

        那个人是你可以威胁的么?桂反手把碎片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。高杉,我不会被你杀的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会被你杀的。

       全部过程就是这样了。

       高杉冷冷地打量着银时的表情。既然他先收了手,那么桂就没有发生任何事,银时想。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现在是跑过来解决我?杀一个半死的人对你来说也许也有点越过底线了?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在白费力气,银时,跟你一直以来做的事情一样,以为自己能决定让谁去死,或者命令谁活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原话奉还怎么样。”银时又把手放在了刀把上,“要打架就动手,今天没工夫叙旧。事先说好了,我可不会像假发那样手下留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冷艳的男人沉默了片刻,重新把斗笠压下来,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乘人之危乃懦夫所为。为了你主动送死的假发和背负着他战斗的你,都不是我想杀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打就干脆说不打行不行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在我们做个了断之前,让假发活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不管是为了什么吧。

       高杉戴斗笠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烟早就让雨水打灭了。银时把凉掉的半碗拉面从面前推开,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:“装你个头!脑子坏掉了吧!混蛋!”

       为了我勉强活着,又为了我动送死么?也许你比我更了解他,但是没有人比我更渴望他活着。不是渴望,是乞求,用我一生中最卑微的姿态求他活下去,哪怕像个依赖主人的宠物一样,要我背着他走一辈子。这一次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决定。
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放弃。

       落汤鸡一样的银时冲进房间,看见桂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坐在浴缸里的时候,擦眼泪一样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
       该死的,我不怕水。我就是恨它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“高杉那家伙是毒瘤吧……为什么要当真思考他说的话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只穿着睡衣的银时漫无目的地在海滩上走着,狠狠踢开脚边破碎的贝壳,不小心反而把拖鞋飞了出去。他索性把鞋都甩掉,小心回避着冲刷海岸的浪花往前走。上一次自己愉快地散步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,银时想,但是一点也愉快不起来。他不是来散步或者看日落的,他只是避免听见浴室里的声音,有声音或没声音都不想听见。但海潮声也让他心烦意乱,于是长篇大论一样自言自语,简直像个说胡话的精神病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痛苦使他的声音有点变调。

       今天做了不该做的事吧。假发第一次试图一吐为快,而他居然发火了,居然当真把决定抛给假发自己去做。如果那家伙现在在浴室里自杀的话,他是不会去阻止的。不过换句话说,浴室里到处都是水或来水的地方,他不相信假发能抵制住求生的本能。啊,而且还说了不少讨厌的话吧,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平行线什么的,跟个唠叨老头子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结果还不是抛下假发自己一个人……

       银时双手用力揪住了自己的头发。是的,又是这样,坂田银时,你又在节骨眼上丢下他一个人了。你不相信有哪一个人会是出于自己的愿望想要死,只是想摆脱比死更难以承受的痛苦,于是你把他一个人扔给了这份痛苦。看起来好像是和他一起顶到了现在,可是他的痛苦比一开始有所削减了吗?不如说因为你又增加了吧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……放手对假发更好呢。漫长的折磨,还有自责,看着另一个人为了自己过着病态的生活,也许换了别人能适应这样的人生,桂小太郎却不能这样活着。你不是信任那家伙的一切吗?

       那是为什么害怕假发会死呢。不顾一切地要他活着,一想到那个可能的结局就情绪暴躁,胸口发闷,连心脏都变得冰冷。所以,也不是出于任何高尚的理由。不是想要决定桂的生命,也不是命令他坚强起来,只是因为一个最自私,最卑鄙的愿望。他从来没有表达过。如果他表达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银时抬头望着有一半已经沉入海水里的夕阳。

       如果他表达了,如果他能让假发相信那些看起来是负担的东西并不是负担,而是现在他生存必需的,如果这份感情能中和掉假发的痛苦,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如果不能,那他至少要让假发知道这愿望是什么,不然一切都太晚了。坂田银时,你个懦夫,你一直不敢说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我已经不相信会有解了,假发,只是不能这样说出来。但是我宁愿这样永远维持下去。全是为了我自己啊,为了我不至于承受失去你的结果。害怕你会死掉,害怕你像水一样从我手里流失了,因为自私,因为害怕痛苦,因为——

       银时用力拉开了浴室的门。灯没有开,里面漆黑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爱你!”他自暴自弃一样嘶吼着,“因为我爱你,你个二愣子!假发!”

 

 

       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。

       桂小太郎整个人蜷缩在水里,头埋在双臂之间。没有离开水。这个画面几乎让坂田银时贴着门框滑下来跪在门口。他走近了几步,看见那个人的双肩微微发着抖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,不要,”桂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响起,“太狼狈了,不要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这话没什么用。银时迈进浴缸,在他背后蹲下身来,水浸湿了睡衣,水从容器里满溢出来流到瓷砖地上。银时不记得这段时间里拥抱过桂几次了,有时是不由自主,有时是出于善意,结果清一色都是他落荒而逃。贴着他手臂颤抖的身体熟悉而陌生。

       银时坚决地抱紧了桂。两个人的身体紧贴着。那个人的体温凉得怕人,精心照料这么久了,还是迅速虚弱下去,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很容易就拢起来罩在怀里。他的手指摸索上来,触到了桂脸上的泪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就算是狼狈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想死但最终没有下决心,并且被他看见了,就算是狼狈么?

        桂松开双膝,向后仰躺在了他怀里。刚刚攒起来的冲动这时候差不多已经用完了,沉默让坂田银时尴尬不已。他看见泪依旧从假发合着的眼中流下来,沾湿了睫毛,淌下来和身上的水融在一起。银时伸手擦去他的眼泪,被闭着眼睛的桂捉住了手腕,拉过来,然后轻轻吻上了指尖,含进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银时惊愕地感受着假发唇上的温度。他听见了,刚才不管不顾喊出口的那几句话,他当然全听见了。所以他的唇和泪水一样滚烫。

“假发,即使在我看不见的时候,你也……

“银时,我想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因为我想爱你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日出时分两个人已经到了海滩上。

       确切地说,是桂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,银时瑟瑟发抖地坐在岸上百米开外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“喂,银时!以前来海边的时候你胆子也没有这么小啊!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能一样吗?这可是要不戴护具下水了!”

       桂把身上披的浴衣扯下来,向后抛到了沙滩上。“那我走了,你一个人在这儿带着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假发!!不要说得好像把你放生大海了一样!”银时大叫着站了起来,为了不弄湿衣服,他也把最后一层脱下来扔在了岸上。桂笑了一下,拢了拢头发,转身继续往远处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为,为什么要去那么深的地方,假发你故意的吧,你欺负人啊!”

       桂没有理睬。海水漫过他的胸口没到了肩膀,长发漂浮在水面上。银时默默跟了上去,脚本来就有点发软,踩着绵软的细沙,海浪一摇晃就要摔倒。

       啊啊啊……银桑可不要在这里被假发救啊。

       他从背后抓住了桂的手——不,是头发。

       “好可怕啊假发,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桂叹了口气,把银时死活不放松的手一点点扳开。

       “银时,你真的不用管我,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,那不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我搀着你走?”

       “说说说说什么呢,银……银桑才没有害怕,走……走……走吧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上下牙打架的声音比他说话还响。桂看着他笑了,很干净的眼神和面容,仿佛当年村塾那个扎马尾的孩子站在篱笆外面看着他的样子。桂就这样倒了下去,躺在银时的臂弯里,河水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留下大片大片的透明,就像染上的颜色又被漂洗掉了。虚幻的场景里唯一实在的是他手上托着的人,虽然已经接近透明,桂的身体却没有失去实感,稳稳地躺在他手上,脸上还带着笑,半透明的长发海藻一样因为海浪漂荡着。呼吸平稳,神色如常,水从脸庞流过,宛若传说中的人鱼,安静地仰脸望着他看。

        银时失了神。

       河水的颜色被洗掉了,那么水虫……水虫应该消失了。

       他猛地想通了这是怎么回事。海边,幸好他们坚持到了海边。淡水里才能生存的水虫,被海水杀死然后带走了。水虫的颜色消失,露出了被严重消耗过的人体。

       潮水一样的狂喜让他一时眼前模糊,神志不清。被他用力揽住的人挣扎了两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让我站起来啊,银时。这样成什么了。”桂推了他一把,双臂伸开压了一下水直立起来,扶着银时才能站稳。“你不用说了,我知道没事,我能感觉到。银时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初升的太阳照耀着水面,两个面对面站着的人映了一身的波光。银时突然邪笑了一下,虽然神情疲惫,那熟悉的不正经还是重重撞击了桂的胸口。

       “还好没放弃呢,假发~”

       他伸出手去碰触桂湿润的脸庞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那是海水里拥抱着的两个人的故事。关于水的故事。一个人拼命抓紧另一个人,害怕他像水一样流走消逝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只属于在那水里仍然有勇气相爱的灵魂。

 

 

(全文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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